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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晚些时候，我们在剑桥买了一个老破小。买房子的过程有点意思，以后找时间写一篇。 搬家之初，事务繁多，这个项目暂时搁置了。等到秋去冬来，天气渐渐变凉，空气变得潮湿的时候，前院的修缮工作又一次提上日程。我联系那个商定好的商家，却怎么也得不到回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他拉黑了。 没办法，只能再次在网上寻找商家。因为有了上一次的询价经验，我这次只准备找一到两家过来商谈。我很快联系了一家公司，约好下个星期来估价。 约好的那一天，就是这么巧，放下手机，门铃就响了。我打开门，门口夹着文件夹侧着身站着的，居然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胖比利。 小胖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他开口了：“今年早些时候你找我估过价，你当时没有答应跟我们合作。我刚才路过你们家门口，发现前院还是没有铺，所以我过来试试自己的运气。反正试试运气对我也没什么损害。” 他说完，用红脸蛋上的小眼睛诚挚地看着我，一副充满期待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小胖是真有意思，不怕失败，不怕被拒绝。 我说：“你来得挺巧的，我确实是又在找干活的人，他们下个星期就来家里看。不过，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说说，你愿意给我多少钱的报价？” 小胖摸摸脑袋，然后跟我说了一个价格，和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家商家相比，便宜了1000英镑，听着挺不错的。我答应第二周结束之前给他回复。 按照约定来家里估价的人叫约翰。约翰让我非常中意，因为他高效，专业，而且诚恳。他在接到我的信息之后，半小时之内就到了我家。约翰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沉默寡言。他穿着带反光带的施工背心，拿着专业的测量仪器，一连测了好几遍，给了我一个精确的面积和报价。 到家里来的这么多施工者，只有他带来了专业测量机器。考虑到他们家的谷歌评价也是全五分，所以我非常动心。唯一的问题呢，是约翰给的价格比较高。比小胖多出2000多英镑。 约翰走之前明确告诉我，如果我接到了别的报价，他会跟对方持平。我问约翰，愿意给我多少年的质保，约翰说，“虽然有的人告诉客户说是10年或者是20年，但是每个项目的情况不一样。我无法给你一个明确的时间。但是，我的公司离你很近，我们是一个开了很多年的家族企业，有问题你可以随时找我。” 我陷入了纠结。 我在网上搜索了来自各个网站的评价。小胖和约翰两个人风格迥异，约翰一看就敦实可靠，小胖的外形虽然看着不怎么可靠，但顾客评价都很不错。而且，铺砖这种事情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项目，好像不需要什么顶级建筑商？ 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应该首先考虑价格，而小胖是所有的人中间给我报价最低的。最终决定之前，最好还是能够把工程的细节问问清楚。 我给小胖发了信息，问他按照什么样的程序铺砖，用的什么材料，工期如何。可能敏锐地感受到了我的倾斜，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打开门，又是小胖。 小胖拿着一个画册，跟我指手划脚地说了他的步骤：首先，平地面，然后，铺上隔离的布，然后，再铺上一层二层三层什么什么，最后如何如何。他雄视四周，挺直胸膛告诉我，如果不喜欢家里的门槛，他可以帮我全部去掉换新，如果不喜欢前面的花圃，他可以帮我修剪整齐…… 一番慷慨激昂、天花乱坠的演说之后，小胖又给了我一个新的报价，比他之前给我的还要低1000。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小胖说完这个价格之后，挠挠头说：“我上次给你什么价格来着？嗯……就这样吧！这是我的诚恳价格！我之所以给你这个价格，是因为我的后院里堆了很多砖头，冬天要来了，我想把砖头处理掉！” 我觉得小胖聪明极了，他的推广和说服是分层次的。一旦敏锐地发现了我的松动，就把价格又降低了1000，发出最后的大招。 小胖和约翰的报价形成了3000英镑的差距，我感觉这种差距约翰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看齐的。我琢磨着小胖的渐进式心理战，感觉真有意思。 “有些人在项目开始之前会让你付押金或支付一定的费用，我不需要，一切风险在我！”小胖离开之前说。“你不需要付我任何钱，我把所有的活干完之后，你满意了，才给我打款！” 约翰听说了小胖的报价之后非常震惊，甚至有点难以置信，他问了好几遍，确认小胖的确给了我这个价格，然后问我，如果我只愿意出这个价，他可以换一种别的廉价的材料，问我可否接受。 此情此景之下，我无法妥协，所以就跟他讲，在这个项目上就不用商量了。“我不想失去顾客！”约翰不情不愿地说。他追问如果他给我出同样的价格，我能否从小胖那里转到他这里。 然后，小胖告诉我，出现这种事故，全怪沃达丰，谁让他们把网线埋得这么浅！“10个客户有八个我会把他们的网线挖断！” “你不是说你不会挖断我的网线吗？！”…… 我赶快联系沃达丰。联系人工客服可真是费劲，首先是一个机器人，拦在前面跟我说各种车轱辘话。我耐心地告诉它，“我要跟一个活人说话”，“请让我跟真实的人类说话”，“请帮我转接你们的人类客服”……等了好久，机器人才同意给我转接它们的人类同事。于是，一个名叫艾哈迈德的客服上线了。 此刻，艾哈迈德在我的眼里是充满人类智慧的小天使！和活人说话真好！ 网络是点爸申请的。所以，艾哈迈德问我的账户名字，我说不知道。他问我的密码，我说不知道，我唯一能够提供的就是我们家的住址和注册的邮箱。艾哈迈德说，我必须要账户和密码才能帮你处理问题。 你说你想办法可以，请千万千万别下线啊！艾哈迈德，你下线了我可怎么办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艾哈迈德说：“我非常理解您的感受，但是系统在没有进展的情况下，八分钟就会让我下线。” 不，我绝不能失去艾哈迈德！ 我只好拨通点爸的电话，听着他在那边暴跳如雷（点爸发脾气的时候颇有点“无能狂怒”的样子，但我理解他。他工作压力大，节奏快，没有网络对他来讲确实是巨大的问题……） 点爸虽然暴跳如雷，但也飞快地发回来网络账号的信息。只是，账号的安全密码他也不记得，这，可怎么办？ 挖掘机在外面轰轰响。艾哈迈德和我在网线两端苦思冥想。我们试了一个又一个方案，却始终也找不到账号的密码。我汗都出来了，最终，智慧的艾哈迈德找到了一个安全问题提示，我们总算通过了沃达丰的安全检查，进入了账号系统。 此后一路顺畅，艾哈迈德让我拍了网关照片给他，然后让我告诉他我家的住址。我住址还没发送完毕，门铃响了，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电信工程师。 两个工程师，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胡子拉碴拎着大工具箱。在我看来，他们就是天使，比真金还纯的天使。 我好比溺水的人抓住稻草，感激涕零地问候他们。他们窝在门口一通折腾，网就通了。那个如释重负的感觉！毫无疑问，沃达丰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公司！他们怎么能在我连地址都没发给客服的情况下，就从天而降呢？这些工程师一定是全城巡逻的小精灵，一看到系统报错，不管我是不是联系客服，都会飞奔过来的吧！ 我告诉小胖说，我决定不做涂层，小胖说，不做涂层的话，那你要不要考虑在这块停车坪的周围加一个边？我问边是怎么个做法，他说，就是铺到最边上的时候，把原来平铺的砖改一个方向，不是平铺，而是竖起来摆放，这样，两边的泥土不会轻易跑到停车区域。 把原来平放的砖立起来——难道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工序吗？我都晕了，问他：“这道工序需要多少钱？”小胖回答我说：“400英镑。” 此刻，我已了然：无论是500英镑的涂层，还是400英镑的包边，并不是说这一道工序就值这么多钱，无非是小胖低价揽活之后，想用这种方式把总体的工程费用提高。也就是说，他虽然没有违背承诺中间涨价，但是，他想用“升级服务”的方式，给自己多赚取利润。 这个时候，我其实是有一点松动的，因为历来的经验告诉我，在价格上压得太低，往往会导致产品质量出现瑕疵。于是我跟小胖说，等我老公下班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吧。 星期三快结束的时候，前院已经非常平整。我心想这个进度真挺快的，小胖虽然有的地方不靠谱，大面还是不错的。 收工之际，小胖按响了门铃，让我现在给他打钱。 “今天，现在，就要打一半。” 我头都大了，我说：“你不是说工程结束之后我才付你钱吗？你今天突然让我付你钱，我根本就没有准备呀！” 小胖告诉我，他已经付出了两天的劳动，此时，需要这笔钱去订购砖块。 我说：“你不是告诉我说你们家后院堆了很多砖块，需要处理才给我降价的吗？怎么又要定新的砖块？” 小胖对于推翻自己之前的话这件事毫无心理障碍，他雄辩滔滔地说：“今天一定得把钱拿到手，明天项目才能继续进行下去。想要项目早点完工，今天快点给钱！” 我无计可施，只好给点爸打电话，我说这个人现在就要给钱，这可怎么办？我没准备那么多现金，而且取款机上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 点爸说：“你告诉他，明天早上开工之前我会把钱付给他！” 小胖得到这个回答非常不开心，我再三向他保证说：“别担心我拖欠工程的款，只是你给我搞这种突然袭击，没有办法同意。” 小胖满面不快地打算空手离开。离开之前，他仿佛下定很大的决心告诉我说，他做我们这个活，是为了在我周边社区树立一个样品，拓展自己的业务。他说自己考虑了一下，认为我们前面的砖地还是加边比较好看，为了表达他的诚意，他愿意把这个加边的费用从400英镑降成300英镑，希望我考虑一下。 临走之前，他对我大喊一句：“最好今晚打钱啊！打了钱，我立刻给你写收据！” 点爸下班回家，我把小胖的幺蛾子跟他讲了一遍。我的意见是：虽然300块钱加个边肯定是不值得，但是从整体的考虑，咱们还是让他加这项费用吧。何况，咱们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和能力在他走之后自行再垒一道边，不是吗？ 点爸说：“把一行砖头旋转90度就要加300，不行！那有什么难的，我自己来！”我说：“哼，你明天正好在家工作，那你跟他谈判吧！” 星期四一大早，我刚起床，拉开窗帘，发现东欧小弟和另外一个小工已经来到了家门口，两个人坐在车里等着呢。 8:00，门铃准时按响，小胖出现在门口。可是，这个时候，点爸的线上会议已经开了。我告诉小胖：“我老公正在开会，请你稍微等一下。” 小胖立刻生气起来，胖脸上的眉毛都竖起来了。他大声地说：“不！你现在就要给我钱！要不然我没有办法开工！你昨天答应好的！” 两边僵持之中，点爸的会议结束了，他来到门口，两个男人打上招呼，气氛立刻缓和了下来。小胖告诉点爸：“我可是非常专业的！你知道我在哪里学的铺砖吗？我是在牛津大学学的铺砖！” 我完全相信，如果小胖的工程队在牛津，他会告诉当地的居民说，他在剑桥大学进修的铺砖。 点爸如约把钱转给了小胖，机器又开动起来。点爸进门跟我说：“他本来说打了这笔钱就给我们收据，现在又说不给了，说全部结清再给收据。” “他不会翻脸说自己没收到钱吧？” “那不能，银行记录都在。” 平整好的前院，现在铺了一层碎的石块和水泥块，又铺上了黑色的隔离布，然后，在上面加放了两层碎石，并且铺上了一层细沙。细沙铺完之后，在上面用冲击机碾压了一圈，铺砖的工作就开始了。 今天在东欧小弟之外，额外来了两个人。中间有一个是胖大的金链汉子，穿着黑色的衣服，上面有着“诸圣”（All Saints)几个大字，显得神圣不可侵犯。和所有的建筑行大拿一样，诸圣大哥蹲下来的时候露出内裤的松紧带边边，桃红色的内裤。
诸圣大哥手脚极为利索，他没有带任何防护工具，往地上一蹲，抄起砖块“啪啪啪啪啪”……砍瓜切菜一样，眨眼之间，前院就铺好了一片砖头。
星期四的下午，工程眼看到了收尾的阶段，小胖出现在我家门口，举着他的广告牌子向四邻展示。今天他换了一件超级雪白，一尘不染的POLO衫，上面印着公司的大logo，可一点也看不出会开挖掘机的样子。 因为要送点点去老师家学琴，所以我提前离开了，放点爸镇守在家，监督他们的结尾工作。 点爸后来告诉我，所有的砖都铺完了，到该收边抹水泥的时候，小胖又一次按下了门铃。他告诉点爸说：“我这个项目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所以我决定免费给你们加一道边。你要是觉得行，就看着给钱吧！” 点爸说，这意思就是要“凭爷赏”。点爸虽然比我强硬，但是遇到小胖这号死缠烂打，也着实无语。 小胖看到点爸松动，又行云流水地改口：“要不然你给我150块钱吧！我要拿这点钱给工人们买杯喝的！” 姿态低到这种程度，连点爸也不能拒绝，所以就同意了。于是，工程又欢畅地进行了下去，摧枯拉朽般地收了一个响亮的结尾。 星期四暮色降临的时候，我开着车回到了家。我们的前院已经从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园，变成了一片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杂草和垃圾的砖地。 挖掘机，砖头，垃圾和小胖们全都无影无踪。 点爸把收据拿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七年质保”，那字体看着有点眼熟，越看越像是点爸的狗爬字。 点爸说，小胖不会写“质保”两个字，“他也不说自己不会写，非要我写。”所以，这个guarantee 一词是点爸写的。“虽是本地人，文化水平太低了。” “他不说自己是牛津大学毕业的吗？” 点爸说，走之前，两个人说了些闲话，客气道别。“原来这个公司就是他的，怪不得他说什么都算话。” 小胖收到钱之后，临走之前，顺便大骂了一番别的建筑工人，说那些盖房子的人比他赚得多很多。但是，他信心满满地说，自己一定会把这个事业好好地做下去。这份还差99年就到百年老店的公司，“将来都会留给我儿子！” 我想起小胖手机屏幕上那个肥白可爱的婴儿，此刻的他多么天真可爱。他老爹在丛林社会里掌握了这么多街头智慧，也许在他那个尔虞我诈的环境里，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小胖说的10句话里面有九句话是假的，关于儿子的那一句，应该是真的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