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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前的文章中，我详细论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和英国联合入侵伊朗的背景和原因。 当时写道，两国联合入侵伊朗后，约定在战争结束后最迟六个月内，必须全面撤军。本文就来聊聊，两国是如何履行这一约定的。 为了更好地理解两国在撤军问题上的实际行动，有必要简单交代一下二战结束时苏联、英国和美国的军事实力。因为这是影响两国实际撤军行动的决定性因素。 下图展示了二战期间七个国家，从1939年到1945年的武装力量变化情况。这些数据并不特别精确，但在数量级上没有问题。结合本文主题，我们只需重点关注苏联（红线）、英国（灰线），以及美国（蓝线）。 可以看出，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英国只有大约48万兵力。1941年，经过两年扩军，英国兵力总数达到约338.3万人。 1941年6月22日，德军进攻苏联时，苏联兵力总数约为710万人，美国约为162万人。到了该年12月7日（美国时间）日军偷袭珍珠港后，美国迅速扩军，并在1942年扩至397万人。 接下来的1942年到1945年，由于苏联和美国在欧洲战场上承担的责任越来越大，武装力量总数持续增加。1945年战争结束时，苏联兵力总数达到约1200万人，美国达到约1150万人，英国约为500万人。 再从三军结构来看，1945年战争结束前，苏联约有1050万陆军，50万海军和100万空军；英国约有300万陆军，100万海军和100万空军。
1939年到1945年七国武装力量总数变化情况 总体而言，苏联和英国的相对军事实力，在1939年和1945年两个时间点上有比较大的变化。 1939年时英国依然是全球海上霸主，国际地位要高于苏联。到了1945年，这一局面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苏联成为欧洲大陆上的绝对军事霸主。尤其在陆军方面，无论是兵力总数还是战斗力和战斗经验，都要超过英军。 国防支出也能反映军事实力。苏联当时的国防支出，都是从非财政资金中划拨的。从1940年到1945年，苏联非财政资金总计约为1070亿卢布（以1960年的卢布价值作为基准，下同）。1940年时，国防支出占非财政资金的33%，1942年飙升至60%。整个战争期间，这一项的平均开支占比都超过了50%。 轻重工业占工业总产值比重的变化，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一个国家对军事的投入力度。如果重工业得到了更多投入，往往说明该国的军事政策是扩张性的。 从下图中可以看出，1940年苏联与德国开战前，重工业和轻工业的产值占工业总产值的比重分别为61.2%和38.8%。与德国开战后，重工业产值比重飙升，在1942年达到了令人咋舌的84.4%，直到1945年，都维持在74.6%的高位。请见下图。
1940年到1950年苏联工业产值结构（资料来源：Narodnoe Khoziaistva SSSR v 1972 g., p.162; G.Kravchenko, Ekonomika SSSR v gody Velikoi Otechestvennoi voiny 1970, p.351） 从上图中还能看出，1946年，苏联虽然将重工业产值在工业总产值中的比重从1945年的74.6%下调到了65.9%，但依然高于1940年即开战前的61.2%。 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苏联在战争结束后，对自身军事力量的收缩力度是有限的。或者说，苏联并没有在战后表现出明显的收缩军事力量的意图。 苏联不仅军事力量强盛，而且由于卫国战争的伟大胜利，其人民的凝聚力在1945年也是空前的。 英国联合情报委员会在当时针对苏联国内的凝聚力做过深入调查，认为苏联民众虽然身处困境，但是士气高昂，而且坚定地支持斯大林，这种凝聚力和稳定性在战争结束后还能持续。战争的胜利，极大地增加了苏联人民对于斯大林政府的支持力度。 1945年，对苏联有深刻理解的美国驻苏联大使馆公使衔参赞乔治·凯南在一份报告中认为，战争结束时，苏联重要的工业设施效率非常高，可以与国外（美国和英国）的工厂媲美。只是在一些关键技术上无法与美国抗衡。例如，当时一家美国滚珠轴承生产商认为，他们在向苏联人销售产品时，完全不会担心将美国的最新技术输出到苏联，因为等苏联人掌握这些技术时，美国人已经在使用新一代技术了。 当时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还认为，战争结束后，苏联依然会将重心放在恢复工业与军事实力上，改善民众生活条件则被放在了次要位置。 简单了解苏联、英国和美国在二战结束时的军事实力后，我们就来看看英苏两国是如何处理伊朗撤军问题的。 1945年5月，德国无条件投降的消息立刻传入伊朗。二战期间，伊朗虽然从来不是主要战场，但是其人民因为战争前途未卜而承受的心理压力同样巨大。所以，战争胜利后，伊朗人民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庆祝着。期间，几乎所有伊朗报纸都在主要版面上刊登了斯大林、丘吉尔和杜鲁门的肖像。 庆祝活动一直持续到1945年5月9日，当天晚上七点，接近十万伊朗人民聚集在托普哈纳广场观看烟花表演。伊朗国王通过广播，向全国发表讲话。他说：“受限于地理位置，伊朗军队并没有直接参与到同敌人的作战中去。但是伊朗人民在这场伟大胜利中做出的贡献依然很了不起。” 也正是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谈论盟国从伊朗撤军的事了。例如，时任伊朗第14届议会议员的赛义德·齐亚丁表态说：“现在战争已经胜利了，同盟国军队应该立即撤离伊朗，以便伊朗能够保障国家的自由与独立。” 在这一背景下，欧洲战场的战争结束后，伊朗所采取的第一项外交行动，就是敦促苏联和英国从伊朗撤军。 1945年5月19日，即德国投降后第十一天，伊朗外交大臣西帕赫布迪就向苏联外交官马克西莫夫提交了一份正式照会，其中写道：
伊朗外交部门也在同期向英国递交了正式照会，其中也涉及尽快撤军的问题。 收到照会后，英国外交界认为，尽快撤出伊朗是符合本国利益的。这一判断主要基于三点理由。 第一，伊朗在英国全球战略中的作用主要就是关键能源供应国。 下图伊朗南部的红色区域，就属于英国的利益分布范围。
苏联和英国在伊朗境内的利益分布范围 以关键战略资产石油为例。英国本土石油产量低到令人发指，每年大概也就一两千吨，而英国每年的石油需求量却高达1000万吨以上。因而，如果没有足够的石油供应，英国就不可能维持其全球霸权的基础：工业和海军。 为了弥补这些石油缺口，英国主要依赖其在伊朗创办的英伊石油公司。该公司控制了中东地区约31%的石油存量，其石油日产量高达38.5万桶，年产量约为500万吨，是英国石油需求的关键供给方。 伊朗石油资源主要分布在南部，英国当时已在这些地区与伊朗政府存在许多深度合作。从伊朗撤军，并不会对英国的核心利益造成太大影响。 有种说法认为，二战期间，为了防止德国占领伊朗，英国好不容易得到一个相对合理的入侵理由，因而在战争结束后，就不应该轻易放弃这些资产。这种认识是由于对英国在伊朗的战略缺乏理解。在1940年代，如果不是因为防范德国而不得已，英国从不认为需要完全占领伊朗，只要伊朗能够稳定地为英国提供能源就足够了。 英国这一战略，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占领伊朗，而是因为对自身实力边界的认识非常务实和清醒，深知占领伊朗带来的麻烦和负担要超过带来的好处。 第二，如果英国不按时履行撤军协定就会为苏联提供一个留在伊朗的借口。 与英国的情况不同。1941年苏联入侵伊朗北部以前，在伊朗几乎没有获得石油开采权。正是这次入侵，让苏联获得了一个将势力辐射到伊朗北部的天赐良机。到了1944年，苏联第一次向伊朗提出取得伊朗北部的石油开采权。因此如果英国拒不撤军，苏联就能以此作为理由，堂而皇之地留在伊朗。 如果真的出现这种局面，那么英国和苏联就必然要在伊朗国内博弈，而这就意味着长期的军事投入。这对苏联来说并不算特别糟，因为从地理看，伊朗紧贴苏联南部。但这对英国来说就相当麻烦了，因为无论是从地缘还是人力资源来看，英国在伊朗的优势都不如苏联。 第三，如果英国能够按照协定尽早撤军，或者至少部分撤军，就能在公众舆论和国际舆论中占领高地，树立良好形象。 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从长远利益来看，英国想在战后继续与伊朗开展有效合作，得到伊朗人民的认可是很有必要的。 从长远利益来看，保持良好的国际声誉，也有助于维持英国在其他殖民地的统治，尤其是在印度。 不过，对于到底如何处理撤军这一问题，上述英国外交界的声音，并非唯一的声音。 我查找了当年英国关于该问题的一些外交文件，发现在1945年欧洲战事结束后的一两个月内，英国外交界和英国军事界对于撤军问题的意见是相当矛盾甚至对立的。 例如，当时英国军事界的一种主流看法认为，英国绝不应在苏联不撤军的情况下单方面撤军。而苏联方面的态度始终非常强硬（这从苏联外交人民委员（即外交部长）莫洛托夫的意见中，就能看出），以至于英国甚至对此毫无办法。 因此，虽然英国外交界想要积极推动撤军，但军方却不但不愿意拿出切实行动，反而做了一些让苏联心生疑虑的事。 比如，英军只是空喊口号，并没有制定现实可行的撤军方案，甚至还向伊朗增派了一个旅的兵力。这个旅原先本应作为战略预备队，被部署在英国远东战区，此时却以短暂驻扎为由，被部署在伊朗南部。 这一系列行动都让英国外交界的处境越来越无奈和尴尬。一方面，是外交界在向伊朗人民和全世界释放撤军信号；另一方面，军事界又在向伊朗人民和全世界释放驻军信号。这些信号自然也让苏联更加警惕。 如果英国外交界和军事界政策的不一致性与英国和苏联的互相猜忌，尚且没有对两国间的信任造成特别大的影响，那么伊朗人民党在这个时间段的一系列行动，又加剧了两国间的不信任。 伊朗人民党是1941年英国和苏联联合占领伊朗后，在苏联的支持下建立的亲苏党派。相当于苏联在伊朗的政治代理力量。在1945年欧洲战事结束时，该党派的核心立场是：坚定支持苏联在伊朗的政策，全面反对英国在伊朗的政策，并坚决反对巴列维王朝所推行的一系列亲英政策。 当时该党派的影响力相当大，拥有约2200名骨干党员，其中700人分布在德黑兰。它还拥有下属的青年组织和妇女组织，各自都有几万名支持者。伊朗工会与手工业行会则有几十万人支持该党。其机关报《领袖报》的发行量超过了10万份，是伊朗半官方报纸《消息报》发行量的三倍左右。英国驻伊朗大使布拉德甚至认为，伊朗人民党当时是伊朗国内唯一具有凝聚力的党派。 当时英国在伊朗的核心利益，即上文提到的英伊石油公司，虽然控制着阿巴丹炼油厂和伊朗南部众多石油工业区，但是这些工厂工人的待遇普遍相当差，许多伊朗工人还不得不长期忍受着英国当局推行的种族隔离式管理。这些现状在苏联和伊朗人民党看来，具有相当大的统战价值。 1945年，苏联开始指导伊朗人民党向伊朗南部的英国势力范围渗透。人民党通过与伊朗地方组织，比如工会联合会合作，派遣党员骨干，以工人的身份进入英国油田和炼油厂工作，并趁机在工人中发展秘密党员和支持者，或者组织读书会，提高这些受压迫工人的阶级意识。 到了该年五月德国投降后，人民党已经对不少英国资产进行了有效渗透。不过，当时该党并没有急于鼓动工人采取激进行动，毕竟英国和苏联还保持着明面上的同盟关系。主要的斗争策略，依然是领导工人和平、有组织地向英国当局提出要求。比如，要求提高工人工资、改善住房条件、增强医疗保障和取消种族歧视政策，等等。 这些诉求并未得到英国当局重视，因而到了1946年初，当苏联和英国针对撤军问题的矛盾逐渐升级时，苏联和伊朗人民党认为，通过罢工向英国施压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在阿巴丹炼油厂发动了罢工。罢工很快蔓延到伊朗南部其他一些炼油厂、港口和运输系统。 这一系列罢工，导致英国在伊朗的石油生产、运输和出口受到比较严重的影响，进而影响了英国中东战略安全和能源安全。 对于苏联幕后指挥的这些行动，英国表达了这样的看法： 苏联人在伊朗的所作所为，与其宣称的防御性政策背道而驰。这完全是一种试探性和进攻性政策。如果苏联人利用英国和美国的分歧而冒险，兵不血刃地吞并了伊朗，其国际地位就会得到不可估量的加强。伊朗这块宝地，既能作为苏联南部防御的屏障，也能成为苏联进军更南端的跳板。苏联还将掌控极具价值的石油资源，动摇英国在整个中东的地位，使其濒临崩溃。 这段话不但表明了英国人对于撤军的态度，也道出了苏联人的想法：撤军弊大于利。具体来说： 苏联希望将伊朗北部打造成苏联南部的安全缓冲区。 这一国防战略思想，早在二战前就成熟了。二战期间，在经历了德国人无情的入侵后，更是刻在了苏联人的基因里。 下图是二战爆发前的欧洲地图。白色方框内的国家，从地缘战略缓冲角度来看，都可以被视为苏联和西方国家之间的缓冲国。作为西方国家（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等）东部桥头堡的德国，需要这个巨大缓冲区，东方的苏联也需要它。
二战爆发前，苏联就因为担心德国先发制人，决定与之秘密瓜分东欧缓冲带国家。 瓜分边界线大致位于波兰中部。芬兰和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波兰东部被划入苏联势力范围。波兰西部、立陶宛被划入德国势力范围。 这一秘密瓜分的官方文件，就是1939年8月23日签订的《莫洛托夫和里宾特洛甫条约》。该条约的秘密附加议定书中写道： 第一条：倘若波罗的海国家（芬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所属区域发生领土与政治格局的重新调整，立陶宛的北部边界将作为德国与苏联势力范围的分界线。 第二条：倘若波兰国家所属区域发生领土与政治格局的重新调整，德国与苏联的势力范围将大致以纳雷夫河、维斯瓦河、桑河一线为界。关于是否为维护双方利益而保留一个独立的波兰国家，以及该国家的边界如何划定，此类问题只能在后续政治发展进程中最终确定。 第三条：关于东南欧，苏联方面提请关注其在比萨拉比亚地区的利益。德国方面声明，其在该区域完全不涉及政治利益。 上面三条，即苏联和德国为了各自能够拥有安全缓冲国而秘密瓜分东欧国家的细节，可以从下图中得到反映：
上述第一条说，立陶宛的北部边界，将作为德国与苏联势力范围的分界线。该条相当于说，如果德国入侵立陶宛，苏联将不会干预。同样，对于被纳入苏联势力范围的国家，如果苏联发动进攻德国也承诺不会干预。 然而事后证明，即便两国已经瓜分掉了这些缓冲国家，苏联依然不能确保自身的国家安全。1941年6月22日德军进攻苏联时，这些缓冲国家只给苏联争取到了大约15天到18天的时间。大约在1941年7月9日左右，德军就突破到了苏联原先的国境线上。 正是这种对于敌国突然发动进攻的恐惧，使苏联在战争结束后，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其南部边境线上，直接与英国人和美国人的势力接壤。苏联人更希望在高加索山脉南部和伊朗北部，建立一个亲苏的缓冲带，防止英美两国可能进行的任何军事行动。
因此，1945年12月12日，在苏联的扶植下，于伊朗北部成立了阿塞拜疆人民共和国。1946年1月，又在阿塞拜疆人民共和国西部，成立了马哈巴德共和国。这两个共和国的地理位置，基本堵死了英美势力通过伊朗北部进攻苏联的通道。 其次，如果苏联有意继续向南扩张势力范围，伊朗北部还能成为跳板。 从下图中就能看出伊朗地缘战略位置的重要性。二战结束后，美国的全球战略还没有进入扩张阶段，而英国属于帝国强弩之末时期。因而，在美国对苏联的政策转向强硬之前，苏联在伊朗的主要对手还是英国。
对于英国来说，中东地区最重要的几项资产分别是：伊朗和波斯湾的石油资源，地中海和红海的航道，以及伊朗东南部作为与英国殖民地印度接壤的地缘战略地位。 地中海、红海、阿拉伯海和西印度洋这条航道的畅通，不但能够确保伊朗的石油源源不断地被运往英国，还能确保英国和印度之间能够正常通商。 而控制这条航道的关键，一是埃及和巴勒斯坦，二是伊朗南部。苏联当时在埃及和巴勒斯坦的影响力非常有限，能够产生潜在影响的，就是伊朗南部。 因此，如果苏联以阿塞拜疆人民共和国为跳板，继续向伊朗南部扩大势力范围，就会直接威胁英国在伊朗南部的利益。如果苏联甚至能够将英国的势力赶出伊朗南部，那对英国的中东战略将是毁灭性的一击。因为这不但能够阻断伊朗南部对英国的石油供应，还有可能切断英国同印度的联系。 事后来看，由于美国及时介入，这些事情并未发生。 但是站在冷战的深渊边缘，站在1945年到1946年的时间点上，以当时苏联在陆军力量方面相对于英国的优势来看，谁也不能保证，苏联不会进一步挑战英国的中东霸权地位。 再次，伊朗北部石油资源虽然远不如伊朗南部，但依然具备一定开采潜力。苏联当时虽然已是石油大国，但是依然想要染指这些资源。 下图展示了伊朗境内的油气资源，包括已开采的和已探明的。在1945年到1946年时，对伊朗北部石油资源的勘探工作进行的非常少，因而没有发现成规模的油田。但是当时的不少工程师们已经认为，位于里海沿岸盆地的许多区域，比如吉兰、马赞德兰和伊朗里海大陆架等区域的地质结构，是类似苏联境内的巴库油田区的，具备相当高的潜力，完全有可能在未来发现大油田。
这些推测在后来都被证实了。比如，后来在这片区域发现了Azeri Chirag Gunashli、Shah Deniz、Karabakh等大油田、大型天然气凝析气田和中型油田。 其实早在二战欧洲战事结束后不久，苏联人就已经对伊朗北部的石油资源展开行动了。 1945年6月，苏联国防委员会下令，由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苏联阿塞拜疆领导层、苏联石油工业人民委员部和阿塞拜疆苏维埃共和国石油公司的负责人和团队，对伊朗北部油田展开调查，并将调查结果汇报给斯大林。 斯大林在6月21日签署了国防委员会《关于伊朗北部油田相关地质勘探工作的决议》，其中写道： 苏联石油工业人民委员部应在阿塞拜疆石油公司内部，设立水文地质局，对伊朗北部油田开展地质勘探。苏联石油工业人民委员尼古拉・巴伊巴科夫，与阿塞拜疆石油公司负责人苏莱曼・韦济罗夫负责组建必要的勘探与钻井团队；这些团队将被派往苏联驻伊朗加兹温部队总部的水文地质部门，再从该地前往指定作业区域。 不过最后这点原因相对于前面两点，即地缘战略方面的原因来说，在当时并不算非常重要。因为苏联当时并不特别缺乏石油资源，伊朗北部又不存在能够立即投产的油田。 苏联当时对于伊朗北部的渗透，远非局限在石油资源领域，而是全面性的。 1945年6月，苏联要求其加盟共和国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当时也叫北阿塞拜疆，即今天的阿塞拜疆共和国）立即针对南阿塞拜疆（即伊朗境内的阿塞拜疆省）的情况起草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有21页，起草完成后，被递交给了苏联外交人民委员部。报告认为生活在南北阿塞拜疆的民众拥有相同的文化与历史传承、一致的道德观念、生活方式和文学传统……解放南阿塞拜疆的有利时机已经到来。 6月10日，斯大林签署了秘密决议，决定在伊朗北部的阿塞拜疆省，建立苏联工业企业的分支机构。他还特别强调，不仅应该在阿塞拜疆省的首府大不里士建立这样的机构，在该省其他城市也要建立。 具体来说，苏联准备建立巴库卡拉梅尔糖果厂分厂，在大不里士建立年产量10万双鞋的巴库制鞋厂分厂、巴库纺织厂分厂，并在拉什特建立谢基丝绸厂分厂。建设工厂的所有设备、工程技术人员，都由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落实，并且设定了1945年10月1日这一截止期限。 同时，斯大林还委派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土地部长贾法罗夫和食品工业部长阿达米扬，率领专家赶赴伊朗阿塞拜疆省实地考察，以查明当地的原材料储量和蔬菜种植基地情况等。 6月11日，斯大林要求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其副手卡夫塔拉泽、阿塞拜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一把手巴吉罗夫，认真评估伊朗阿塞拜疆省以及其他伊朗北部省份，在组织脱离伊朗的行动中的进展。从这里我们就能看出，苏联当时不仅觊觎伊朗的阿塞拜疆省，甚至已经图谋伊朗北部其他省份了。 面对苏联针对伊朗北部逐渐频繁的渗透行动，以及从伊朗撤军的最后期限不断临近的压力，英国自身处于一种愈发矛盾的局面。一方面，他们不能允许苏联如愿以偿，另一方面，如果选择与苏联硬碰硬，英国不但缺乏实力，而且担心这会成为苏联进一步扩张的合理理由。 英国并不拒绝从伊朗撤军，他们只是不能忍受自己撤军的同时，让苏联人留在伊朗。在这种局面下，英国人采取的一个可行方案，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获得伊朗政府及其人民的支持。只要伊朗政府和人民坚决反对苏联驻军，英国还是有可能赢下这盘棋，实现自己的目的。 英国开始在伊朗针对苏联拒不撤军一事，升级宣传攻势。他们希望给伊朗人民传达一个信息：英国人非常想遵守协定按时撤军，苏联人却想独霸伊朗，希望伊朗人民站在英国人一边，对抗苏联人。 面对英国的舆论攻势苏联也不示弱。苏联人让其在伊朗的重要代理势力伊朗人民党，展开宣传反攻。 伊朗人民党向英国人和伊朗人民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既然英国人宣称其撤军的目的，是为了维护伊朗的完整和尊严，以及履行对伊朗人民的承诺，那为什么英国人还要将军队驻扎在希腊和印尼呢，为何不从这两个地方撤军呢。如果英国人愿意从这两个地方撤军，那苏联人就愿意针对撤军展开讨论。 苏联人的反问和质疑，一下就击穿了英国人的虚伪防线，扯掉了英国人的遮羞布。 现在轮到英国人出面解释清楚：英国人撤军，明明并不是因为在乎伊朗人民的尊严和伊朗国家的完整，而是因为惧怕苏联的势力进一步扩张和威胁英国在伊朗的核心利益，却为什么要以伊朗人民的尊严和国家的完整作为面具、遮羞布和挡箭牌，来欺骗和利用伊朗人民呢。 至此，即便十分善于伪装的英国人，也装不下去了。既然他们脸上的面具已被敌人拽了下来，也就不得不露出狰狞的面目，和满嘴的獠牙。 我们知道，自古以来，当强盗露出獠牙时，往往就是被逼到墙角之日。英国人当然不能例外。他们已经在撤军问题上无能为力、走投无路了。他们不能撤军，又不能不撤军。他们该怎么办呢？ 向美国人求助。 傲慢的英国人，不得不低下头，向昔日被他们看不起的那个美洲庞然大物求救了。这一刻，不是英国霸权衰落的开始，而是英国霸权解体的顶点。 文字和言语，从来不是霸权解体和衰落的开始，而是这种解体和衰落已经成为既成事实后的自然表达。 Die Eule der Minerva beginnt erst mit der einbrechenden dämmerung ihren Flug. 密纳发的猫头鹰，总是在黄昏时，才起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