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8月14日,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再度升级。两艘阿联酋油轮在海峡附近遭袭后,航运活动进一步下降,美国总统川普威胁扩大对伊朗的经济和军事压力;伊朗方面仍坚持,除非美国改变政策、解除制裁并满足其他条件,否则不会重新开放这一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通道。 这场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博弈陷入僵局之时,伊朗最高权力层正在经历一轮罕见的密集调整。8月9日,曾长期担任革命卫队总司令的穆赫辛·雷扎伊(Mohsen Rezaei)被任命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随后一批具有革命卫队背景的资深军事人物进入伊朗安全与军事系统核心岗位。雷扎伊上任后公开强调,霍尔木兹不会在美国满足伊方条件前重新开放,使得这轮人事调整被外界视为伊朗对美政策可能趋于强硬的信号。 在伊朗内部,这轮换血的意义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在伊朗强硬派看来,这是反对向美妥协的力量正在占据上风。但更多人解读称,这更像是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在战争之后重新整合军事、安全体系,建立自身权力基础的一部分。 革命卫队影响力增强 8月9日至10日,伊朗最高权力层连续调整军事与安全系统高层。前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雷扎伊被任命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接替上任仅约5个月的穆罕默德·佐勒加德尔(Mohammad Bagher Zolghadr)。与此同时,阿里·阿卜杜拉希(Ali Abdollahi)出任武装部队总参谋长,艾哈迈德·瓦希迪(Ahmad Vahidi)作为总司令继续执掌革命卫队,前革命卫队情报组织负责人侯赛因·塔伊布(Hossein Taeb)重新出任巴斯基民兵组织指挥官。
现年71岁的雷扎伊是伊朗政坛资历最深的革命卫队将领之一。(图源:伊朗通讯社) 其中最受关注的是雷扎伊的回归。现年71岁的雷扎伊是伊朗政坛资历最深的革命卫队将领之一。1981年至1997年,他长期担任革命卫队总司令,是两伊战争时期伊朗军事体系的核心人物。卸任后,他并未退出权力核心,而是转入政治体系,1997年至2021年长期担任最高国家利益委员会秘书,2021年至2023年担任伊朗副总统兼经济事务负责人。与此同时,他还于2009年、2013年和2021年三度参加总统选举,虽然均未当选,但他长期活跃于伊朗保守派政治之中,因此被外界称为“常年总统候选人”。 雷扎伊由此形成一份横跨军事、安全、政治和经济决策体系的履历:既拥有革命卫队时代积累的人脉网络,也具备数十年的政治运作经验。这一次,他不仅被穆杰塔巴任命为自己在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代表,亦被总统佩泽希齐扬任命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这位伊朗政坛老将重新回到国家安全与外交决策的核心位置。路透社指出,雷扎伊是首位曾担任革命卫队总司令、后出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的人。
伊朗前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图源:塔斯尼姆新闻社) 雷扎伊此次接替的佐勒加德尔,同样具有深厚的革命卫队背景。佐勒加德尔曾任革命卫队副总司令,长期在革命卫队、内政系统、司法系统及其他国家权力机构任职。他在今年年初才出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仅过了5个月便被替代。 要知道,此前担任这一职务的阿里·沙姆哈尼(Ali Shamkhani)任职近8年,阿里·阿克巴尔·艾哈迈迪安(Ali Akbar Ahmadian)任职约3年。因此,佐勒加德尔的短暂任期很难被视为一次普通的职务轮换。 伊朗强硬派将雷扎伊的上任视为政治力量向强硬阵营倾斜的信号。雷扎伊长期被视为保守阵营的代表人物,他一向强调革命原则与安全利益,在对外政策上也较少表现出妥协倾向。强硬派阵营内部流传的说法称,佩泽希齐扬最初并不愿意接受雷扎伊出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直到穆杰塔巴先任命雷扎伊为自己在委员会中的代表后,这一任命才得以落实。 不过,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佐勒加德尔的离任是派系斗争的结果。佐勒加德尔并未完全退出决策圈,而是转任穆杰塔巴的政治顾问;伊朗方面也没有就其离任给出具体解释。因此,这轮调整或许更接近于穆杰塔巴对身边资源的一次重新配置。 从更广泛的人事布局来看,革命卫队背景人物在伊朗国家安全体系中的存在感确实在增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并非普通的政府部门,而是连接最高领袖、总统、军方与外交系统的关键决策机构。委员会由总统主持,成员包括外长、武装部队总参谋长、革命卫队司令以及最高领袖代表等,负责协调国防、安全和外交政策。因此,雷扎伊的任命意味着一名具有深厚革命卫队背景,同时拥有长期政治经验的老将,进入了连接军事力量与外交政策的关键位置。 瓦希迪、阿卜杜拉希等军事系统高层的任命,也意味着革命卫队培养的一代军事安全精英正在重新嵌入国家权力的不同层级。这些老将不仅熟悉军事与安全系统,也拥有长期参与政治决策的经验,能够使军事和安全逻辑更直接地进入外交与国家治理议程。 但如果因此就将这轮调整概括为“革命卫队坐大”,可能过于直接。雷扎伊替代佐勒加德尔,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官被军人取代”的故事,毕竟这二人都具有深厚的革命卫队背景。 从过往经验来看,这种军政关系的交织也并非突然出现。革命卫队不仅是一支军事力量,而是深度嵌入伊朗政治、经济与安全体系的权力集团。此次“换血”更值得关注的,并非革命卫队是否获得了新的政治权力,而是最高权力层如何在战争重创原有军事指挥体系,同时又处于权力交接的特殊时期,对这一既有的军政网络进行重新整合。 穆杰塔巴巩固权力基础 对于刚刚接班的穆杰塔巴而言,革命卫队既是潜在的竞争者,也是他最现实的支柱。他没有选择削弱这套体系,而是通过重新起用一批父辈时期的革命卫队老将,把这张成熟的安全网络变成自己巩固权力的工具。 雷扎伊的任命尤其能说明这一点。由于穆杰塔巴对其的任命先于佩泽希齐扬,这意味着雷扎伊进入这一关键决策机构时,首先获得的身份并非总统任命的政府官员,而是最高领袖在安全决策体系中的代表。路透社称,雷扎伊此前曾担任穆杰塔巴的军事顾问,是其长期信任的安全系统人物。 这一点与同期的军事人事调整结合起来看更加明显。8月10日,几项任命几乎同时落地,覆盖国家最高安全决策、军事指挥以及国内安全三个层面。 与此同时,穆杰塔巴还下令推进武装部队总参谋部与哈塔姆安比亚中央总部的整合,进一步强化军事指挥体系的集中协调。该中央总部是伊朗战时军事行动的重要指挥机构,穆杰塔巴在任命阿卜杜拉希时,也将推进两大机构整合作为其任期内的重要任务之一。这意味着,此次调整不仅仅是人员更替,也涉及伊朗军事指挥体系本身的重组。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瓦希迪。(图源:伊朗学生通讯社) 对穆杰塔巴而言,这种安排具有现实的必要性。经历此前的战争以及高级军事指挥层损失之后,伊朗原有的军事指挥体系面临重组压力;而革命卫队及其老一代将领拥有其他政治力量难以替代的战争经验、组织网络和安全资源。穆杰塔巴如果希望稳定军事体系,几乎不可能绕开这些人。通过由最高领袖直接任命关键军事人物、重新划分军事指挥机构之间的关系,可以避免这些既有网络脱离自己的控制。 因此,穆杰塔巴与革命卫队之间更可能是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革命卫队需要最高领袖提供政治授权和制度合法性,穆杰塔巴则需要革命卫队及其背后的军事安全网络帮助自己稳住刚刚接手的权力结构。 这种权力重组,也能解释穆杰塔巴为何开始频繁在公开报道中“露脸”。自接班以来,穆杰塔巴一直保持相对低调的姿态,甚至因为长期缺乏公开活动而引发外界对其健康状况和实际决策能力的猜测。但在近期,他开始通过一系列具体的政策动作进入公众视野。 8月10日,佩泽希齐扬透露,他与穆杰塔巴进行了长达7小时的会谈,讨论政治和经济问题,并称穆杰塔巴最重要的要求是维护“团结与凝聚”。此前报道显示,两人的会面涉及军事事务、外汇管理、能源使用以及国际经济关系等问题。也就是说,穆杰塔巴没有将自己的角色局限于军事和安全领域,而越来越多地介入原本属于总统和政府行政体系的政策议题。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最近透露,他与穆杰塔巴进行了长达7小时的会谈。(图源:伊朗通讯社) 穆杰塔巴及其办公室近期在伊朗政治中的存在感也明显增加。此前,伊朗国内曾多次出现佩泽希齐扬可能辞职的传闻,相关说法甚至将总统与最高领袖之间存在分歧作为背景。8月初,这类传闻再次升温,佩泽希齐扬随后公开否认,强调自己不会辞职;最高领袖办公室也罕见介入,对相关说法作出回应。 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佩泽希齐扬是否真的考虑过辞职,而在于最高领袖办公室开始主动处理涉及穆杰塔巴与政府关系的传闻。 此前,穆杰塔巴一向以相对低调的方式参与伊朗权力运作;但接班之后,他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是如何让各政治派别、军方和安全系统确认谁拥有最终决策权。此次罕见做出回应,实际上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总统可以负责政府日常事务,但涉及国家安全和重大政治方向,最终权威仍然来自最高领袖。 高层“换血”之后,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这一连接外交、安全和军事政策的关键机构,将体现出最高领袖及军事安全体系的影响力。与此同时,穆杰塔巴通过军事人事、指挥体系整合以及与总统的直接协调,将自己的权威延伸到政府和军队两个层面。相应的,总统的自主空间则可能进一步受到压缩。 但这并不意味着穆杰塔巴已经完全掌控了革命卫队。恰恰相反,越是依赖革命卫队及其老一代将领来稳定战后的军事和安全体系,他就越需要处理好与这套力量之间的关系。 伊朗正在重新定义谈判 此次人事调整发生在美伊关系仍处于僵局之际。此前的停火以及6月形成的临时安排并未真正解决双方分歧,围绕核问题、制裁以及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的谈判仍在拉锯。这一背景下,雷扎伊这样一名长期强调军事压力,同时又拥有丰富政治和外交经验的革命卫队老将进入最高国家安全决策核心,很难不引发外界对伊朗下一阶段谈判路线的猜测。 事实上,伊朗国内已经出现截然不同的解读。8月13日,伊朗极端强硬派将佐勒加德尔的离任视为反对对美谈判力量占据上风的信号。佐勒加德尔的任期恰好与伊朗与美国接触以及围绕《伊斯兰堡备忘录》的谈判过程重合,他的离任很容易被解读为对这一时期谈判方式的重新评估。一些强硬派人士甚至认为,佐勒加德尔此前对美接触的方式,与最高领袖的意图存在分歧,并将雷扎伊的上任视为相关路线发生调整的信号。但改革派和部分亲政府媒体警告,不应仅凭一次人事变动就认定伊朗发生外交政策转向。 雷扎伊本人也很难被简单归为“反谈判派”。他的政治履历和过往表态显示,他更倾向于将军事压力与外交谈判结合起来,而不是彻底关闭谈判渠道。此前他曾表示伊朗可以进行谈判,但反对在谈判过程中长期维持停火,理由是停火可能给对手重新集结、恢复军事能力的机会。换言之,在雷扎伊所代表的安全逻辑中,问题不是“谈还是不谈”,而是在什么条件下谈,以及如何避免让谈判削弱伊朗手中的军事筹码。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不仅是一支军事力量,而是深度嵌入伊朗政治、经济与安全体系的权力集团。(图源:法新社) 这可能是此次人事调整对美伊谈判最值得关注的影响。如果说此前的争论更多集中在伊朗是否应通过外交渠道寻求缓和,随着更多革命卫队背景人物进入安全与外交决策的交汇位置,未来谈判的判断标准可能受到军事和安全逻辑的影响。谈判本身未必会停,但伊朗能够接受的条件、对停火的态度以及对美国施压的方式,会更加围绕军事安全利益展开。 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纷争,成为观察这一变化最直接的窗口。目前,伊朗坚持要将海峡重新开放与美国解除部分制裁、释放被冻结资产等要求联系起来。对伊朗而言,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经济和航运问题,也是其能够影响全球能源市场、向美国施压的重要战略筹码。如果军事安全部门在国家决策中的权重上升,伊朗会更加重视利用这一筹码向美国施压。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伊朗会选择无限期对抗。恰恰相反,军事力量进入谈判决策核心,意味着伊朗正尝试形成一种“军事施压与外交谈判并行”的策略。在这种模式下,军事力量的作用不是取代外交,而是为外交提供筹码;谈判也不是为了迅速达成妥协,而是在军事威慑和经济压力之下争取更有利的条件。雷扎伊过去的表态,实际上更接近这一思路。 这一点在核问题上尤其值得关注。伊朗未来面对的谈判并不只是制裁和霍尔木兹海峡问题,美国对伊朗核计划的限制仍将是谈判的核心。对伊朗而言,核能力不仅是外交议题,也是国家安全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革命卫队及其他安全力量在重大外交决策中的权重上升,伊朗在核问题上的妥协空间可能进一步缩小,特别是在铀浓缩能力、核设施限制以及核查机制等问题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伊朗一定会放弃谈判。恰恰相反,安全系统的影响力增强,也可能让伊朗更倾向于采取“军事压力换谈判空间”的策略。伊朗可以把自身的军事能力、地区威慑以及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能力作为筹码,要求美国在制裁解除、海外资产解冻、军事存在以及战后安全保障等问题上作出交换。
佩泽希齐扬与雷扎伊一同出席活动。(图源:路透社) 从地区局势来看,这轮人事重组的意义也超出了简单的“战后补位”。此前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军事、安全和核设施的打击,重创了伊朗原有的军事指挥体系,并试图削弱其维持地区力量投射和长期对抗的能力。但如今来看,伊朗的政治权力结构并没有因为战争出现真空,反而正在经历一次新的整合。 这对美国和以色列而言是一个值得重新评估的结果。两国的军事行动确实能够削弱伊朗的军事能力,却并未直接改变伊朗的政治秩序。相反,战争带来的安全压力进一步强化了伊朗政治体系对军事安全力量的依赖,使革命卫队及其老一代安全精英重新获得更大的政治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