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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家出门消费普遍使用扫码支付，花现金的机会越来越少，但假币并未就此绝迹。近日央视财经就披露了一起特大制贩假币案，公安部2025年5月发起多地联动集中收网行动，在北京、天津、重庆、四川、贵州等地打掉20多个假币制造窝点。这些窝点所用造假原料来自连云港一家网店，警方从那里收缴假币近300万元，查获制假专用埋线防伪纸22万余张，约可制作假币5000余万元。 中国是纸币的“故乡”，由四川诞生至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无论北宋交子、南宋会子，还是金元交钞、明朝宝钞，当年都有不法分子铤而走险，造假仿制。历代朝廷为遏制假币流通，出台了各种严厉的打击措施。诸多假币要案中，牵连范围最广，处罚最为残酷的当属明朝初年的“杨馒头案”。 大明宝钞如何防伪 现代流通纸币看似只是一张“纸”，其实蕴含极高的科技含量，仅在防伪方面，水印、安全线、光变油墨、凹版印刷等，任何一项都不易实现。世界上多数国家都没有自行印制纸币的能力，需要委托他国代行印刷，比如中国就曾给越南、柬埔寨、古巴、朝鲜、几内亚等国代印纸币。 中国古人在纸币防伪上也是下足了功夫。以杨馒头仿制的大明宝钞来说，朱元璋在洪武八年（1375年）发行之初就动用了不少防伪手段。大明宝钞用纸考究，以桑穰（桑树第二层的白色内皮）为原料，经久耐用，呈一种特殊的青色。正面最上方写“大明通行宝钞”，其下是标示面值的文字、图案，以及难于辨认的篆书“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宝钞四周为繁复的飞龙、花朵等纹饰。 另外，宝钞正反两面各盖有两枚印章，作为防伪标识。官吏、工匠在印制宝钞时一旦被发现漏用或倒用印章，就会遭受重罚：错一张杖责10下，每错三张罪加一等，最多可以杖责80下。 最狠的是，朱元璋把惩罚措施直接印上了宝钞：“户部奏准印造，大明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申明大明宝钞由朝廷印制，与铜钱有着同样的法定地位，胆敢伪造者处斩，告发伪造者不仅能拿250两白银的赏钱，还可以得到伪造者的全部财产。
2026年中贸圣佳拍卖的大明宝钞，成交价92000元，可清晰看到背面的红色印章 大明宝钞长36.4厘米、宽22厘米，被称为世界上票幅最大的纸币，但也没法把全部钞法都印在上边。在明朝，如果官员在征税、罚款时不慎收入仿造、涂改的大明宝钞，或者百姓在日常交易中使用假币，按律都要杖责100下，并按假币面值双倍罚款。至于收缴的大明宝钞假币则一概焚毁。 审判杨馒头 起初，大明宝钞都是大面值，从一百文、二百文、三百文，直至四百文、五百文、一贯。按照明朝官方汇率，“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这意味着，理论上只要四张写着“一贯”的纸，就能换到一两黄金。明朝一两约合37克，按照现在的市价，一两黄金约值34000元人民币，而现在最值钱的流通纸币是面值1000的瑞士法郎，四张加在一起也还不够买37克黄金。 在南直隶应天府，也就是当时的大明首都，下辖有一个句容县（现为句容市，由江苏省镇江市代管），那里的村民杨馒头眼见大明宝钞如此值钱，忍不住动起制造假币的念头。杨馒头究竟是何来历，史书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们从杨馒头的名字来看，不可能出自耕读之家，再结合其牵头纠集了一个分工明确的造假团伙的行径推测，他或许是乡间颇有势力的恶霸无赖，有如“黄四郎”。 前文说了，印制大明宝钞涉及多方面的技术，断然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杨馒头于是请县中银匠帮忙制版，达到了“文理分明”，即连细节都分毫不差的地步；接着，又找来制作祭祀用品纸马的匠人，让他负责印刷。除此之外，杨馒头估计还安排人造纸、刻章，乃至对外使用或售卖假币，因此朱元璋才说句容县“县民合谋者数多”，即有一大批人追随杨馒头，成为作奸犯科的同案犯。 杨馒头团伙是如何被破获的，我们也不得而知。鉴于其参与者众多，不排除有人贪图朝廷重赏，举报了杨馒头等人的有组织犯罪。官府抓捕行动结束后，立刻审问、判刑，“自京至于句容，其途九十里，所枭之尸相望”——从南京到句容，九十里的路途上摆满了杨馒头案中被斩首罪犯的尸体。
《御制大诰》中有关杨馒头案的内容 在朱元璋看来，发行大明宝钞可算是一大善政，他自信“宝钞通行天下，便民交易”，给老百姓带去很多好处。结果在天子脚下，先是出了杨馒头案不说，随后不到一年，句容县就又有村民仿造大明宝钞，且保密工作做得比杨馒头更好，所谓“邻里互知而密行，死而后已”，最终一起上了刑场。 为警示大明子民，朱元璋把句容两起假币案写入了《御制大诰》——比《大明律》量刑更重的“法外之法”。对于杨馒头案的处理，朱元璋自言“其刑甚矣哉”，即刑罚之重已到了极致，他本以为从此“决无复犯者”，谁知很快就有人前仆后继，以至不得不悲叹：“呜呼，若此顽愚，将何治耶！” 其实“愚顽”的何止杨馒头这样的平头百姓，就是朱元璋第十二子，贵为湘王的朱柏都在自己府内开动了“印钞机”。建文元年（1399年），朱允炆给朱柏定的几项大罪中即包括了“伪造宝钞”。 大明再无杨馒头 朱元璋当初为推广宝钞，先是下令禁止在交易中以金银买卖商品，后来甚至连铜钱都不被允许使用，建立起学者邱永志所说的“洪武货币秩序”。杨馒头既是这一秩序的亲历者，也是破坏者。 经马贵斌、谌旭彬等学者考证，杨馒头案发生于洪武十八年（1385年），这个时候宝钞尚有较为可观的购买力，一贯约能兑铜钱200文。接下来，朝廷在不设准备金的情况下不断扩大宝钞发行量，终于导致严重通货膨胀。宝钞一贯的市值在洪武三十年（1397年）跌至铜钱71文，永乐、宣德年间更只有10文左右。在杭州等东南经济发达的地区，人们日常交易已排除宝钞，偷偷使用金银。 明英宗朱祁镇第一次登基还曾想力挽狂澜，恢复大明宝钞的流通。正统十三年（1448年），他命令锦衣卫等四处巡视，一旦发现有人使用铜钱，即“十倍罚之”。到了第二次登上皇位，朱祁镇不得不面对现实，在天顺四年（1460年）下诏全面解除“钱禁”，允许百姓使用明朝制钱，并兼用历代古钱。 大明宝钞此后的跌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成化二年（1466年）“新钞一贯，时估不过十钱；旧钞仅一二钱”，成化十五年（1479年）“新钞一贯，只值铜钱一二文；旧钞五六贯，不值铜钱一二”，面值一贯，理论上相当于1000文的宝钞，拿到市场上的实际购买力只有面值的千分之一，甚至几千分之一。当时宝钞“积之市肆，过者不顾”——有的店铺里堆满大明宝钞，路过的行人见之毫不动心。
彭信威《中国货币史》整理的大明宝钞贬值过程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有机会亲身体会大明宝钞的超大印量。全国各地博物馆的通史展、货币展常能见到大明宝钞，我前几天在山东博物馆里一个挺不起眼的“海岱金脉——山东金融历史文化展”上就发现了一张。各大拍卖会上，大明宝钞也会时不时地出现。2026年中贸圣佳一场名为“怀楮”的拍卖会上，一次就搜罗了30张面值一贯的大明宝钞，其中品相最差的几张成交价不过8000多元。
山东博物馆展出的大明宝钞、大清宝钞等古代纸币（杨津涛摄） 按照朱元璋颁布的“倒钞法”，百姓拿旧钞向官府换取新钞，每贯要收取30文用于“易换工墨”的手续费。宝钞在流通中的实际价值一旦低于印制成本，就不会有人再去制造假币了。晚明人张应俞在编写的《杜骗新书》中，专门教人如何识别“假银”，却对假宝钞只字未提。换个视角来看，明朝有杨馒头的存在或许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那证明宝钞在市场上依然具有流通价值。
明刻本《杜骗新书》目录，第十四类骗局为“假银骗”（图源：书格） 随着杨馒头的绝迹，“洪武货币秩序”也走向崩溃。日本、南美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涌入中国，缺少铜钱可用，又不愿接受宝钞的明朝百姓干脆用起了银两，让中国步入兼用白银与铜钱的新时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