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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为何选择了战争》的作者加藤阳子教授认为，日本人在做决策时有一个习惯，就是非常喜欢在情况不明时做决断，总是以为自己的决断会影响局势，日本好像无法学会“先静观时局变化，再做决定”。 一个例子就是日本签订《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 1940年9月7日，德国开始对英国本土进行轰炸，也就是“不列颠之战”。当时德国主动邀请日本加入同盟，这样德国便可以集中力量对付英国，德国派特使斯塔玛来到日本，此人刚到日本马上开始就结盟问题与日方展开磋商。9月19日日本召开了御前会议，26日日本枢密院通过了条约，27日在德国柏林，三国正式缔结盟约。令人惊讶的是，从特使斯塔玛来日到正式缔结盟约仅用了20天，在枢密院的审议仅用了1天就获得了通过。 日本是否投入德国阵营，这种决定国家生死的极端重大决策，日本只要再花一个月时间考虑，等到10月，日本就会看到德国“不列颠之战”之战的失败，就会看到德国放弃了短期内征服英国的计划，那时日本对《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的考虑可能就会完全不一样。 更致命的例子，是在美日决战中，日本再次在决策中出现了影响国家生死的严重错误。 山本五十六构想用航母舰载机突击珍珠港是在1940年，形成正式的作战计划是1941年9月。 1941年9月中旬，山本五十六同之前反对此计划的军令部成员在东京的海军大学里秘密进行了“夏威夷作战特别演习”，这是一场模拟实战的图纸演习作业，红方代表美军由军令部成员担任，蓝方代表日军由山本五十六及其海军下属担任，从而加强了本次图纸演习的对抗性。整个演习持续了两天，最终证明了山本五十六的作战计划的可行性。 10月下旬，迫不及待的日本军方推翻了此前的近卫内阁，取而代之的是由东条英机陆军大将重组内阁，而此前山本遭受到质疑的夏威夷作战计划也终于获得了日本海军元帅永野修身的批准，列入了军令部的议事日程。 11月5日，日本政府的又一次御前会议通过了新的《帝国国策施行要点》，明确表示“发动武装攻击的时间定于12月初，陆海军应完成作战准备”。同日，由日本军令部海军元帅永野修身签署的代表天皇的“大海令一号”颁发，山本也随即发布《联合舰队机动作战命令》，其中第二号命令更是着重强调了把作战预定日期定为12月8日。 也就是说，山本五十六的作战计划9月形成，10月下旬被正式接受，12月8日就执行了。 与此同时，世界上在发生什么大事？当时世界上正在发生另外一场生死大决战，而极为奇特的是，日本似乎没有特别关心另外一场生死大决战对自己生死决策的影响。 1941年9月30日，德军集中74个半师约193万人，在1700辆坦克，11000门火炮支援下，发起意在夺取莫斯科的攻势，即台风计划。战役的第一阶段以德军歼灭苏联红军60余万人的全面胜利而结束，随后德军迅速占领了莫斯科外围，摧毁了数道苏联防线。 请注意历史的细节，9月是德军发起莫斯科战役的时间，也是山本五十六正式作战计划形成的时间。 1941年11月7日，在德国迫近莫斯科之时，苏联依然按时组织了红场阅兵，这是历史上最著名的阅兵之一，受阅部队在阅兵结束后直接开赴前线，包括斯大林在内的主要苏联领导人坐镇莫斯科以表明坚守首都的决心，展示了苏联在莫斯科战役上与德国决战到底的信心。 请继续注意历史的细节，11月是全世界观察苏联是否能守住莫斯科的关键时间，也是日本正式决定采取山本五十六作战计划的时间。 1941年12月，德军在莫斯科城下遇阻。12月6日，苏联发起反击，突破德军防御并将其击退200-300公里，莫斯科会战以苏联胜利而结束，德军损失了50多万人和大量的技术装备，这也是不可一世的德国陆军在二战中第一次受到重大损失，希特勒“三个月灭亡苏联”的狂言彻底破灭。
莫斯科决战之后，苏德战争的局势得以稳定，美英都判断由于冬天的帮助，德国已经不可能在短期内打败苏联，德国在苏德战场上已经陷入了充满不确定性的持久战。 苏联击溃莫斯科城下德军的第二天，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了珍珠港。而1941年12月8日，也就是日本对美国珍珠港展开攻击的第二天，希特勒签署了在苏德战场全线包括莫斯科方向转入防御的命令，遭到苏军反击的德军开始从莫斯科近郊撤退。 这就是历史细节的伟大之处，几乎在同一时间，德国的莫斯科战役失败，而日本攻击了珍珠港，从表现上看，日本做决策时完全没有关注苏德决战的进展。 如果说11月之前，日本还判断德国一定能战胜苏联，那么到11月，苏联已经稳住了阵脚，德国闪电战灭亡苏联能不能成功已经具有了重大不确定性。这是日本就应该密切观察局势了，进入12月，德国无法打下莫斯科而苏联开始反击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这时日本就应该停下军事行动，再看一看。 如果日本完全看到苏军反攻，德国在苏联闪电战失败，日本还会不会依然袭击珍珠港，就是一件完全不好说的事情了。 但是，日本没有等，就相差一天，德国在莫斯科城下失败，紧接着，日本就袭击了珍珠港。 现在很多人不解，日本在明知不可能征服美国的情况下，为什么还是和美国开战，实际上只要了解日本人的思维方式，这个问题本来就不成立。 日本人确实是不习惯“先静观时局变化，再做决定”的，日本人只会想着在自认为最有利的时候行动了再说，说不定自己的行动就创造了奇迹呢。 看看日本袭击珍珠港的时机就知道，德国和苏联正在决战莫斯科城下，日本连胜负就不想等着看一看，就果断袭击珍珠港了，这种决策习惯的日本人，怎么会去考虑更长远的问题。 有一种历史解释是说，1940年的日本早就全体“一心一意”了，从甲午、日俄、一战到九一八，四十年的惯性已经足够长远和巨大了，早就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住了。 胡适作为二战时驻美大使，在美国为抗战做了上百场演讲，其中一场演讲中胡适这样讲到： 说到抗战时期，可说是一种算命，即等于算国家前途之运命，算命是很难的；现在是凭个人的观察来说，关于中国究竟能抗战到什么时期这一问题，有三个因子：第一，日本能打多久？第二，中国能打多久？第三，国际上将有何种可能的大变化？ 先说我们的对手能打多久这一问题：有很多人对这个很抱乐观，尤其是外国人，一般人总以为日本的财政不巩固，如果长期作战，一定难支持。有人说：日本的武力是预备对付俄国的，对于中国，日本以为“杀鸡焉用牛刀”，即是用不着以最大的力量来对付中国，现在中国大规模抗战起来，日本把最好的军力都用在中国，这是日本极不愿意的，如果持久下去，日本恐怕无法应付俄国。又有人说：日本民众不满意战争，如果战争长久，日本人民痛苦加甚，会起革命。这三点就我个人看来，都未免太乐观，打太如意的算盘了，打算盘要打最不如意的算盘，然后方能作最大的努力。 就第一点说：日本的财政虽然不好，但打起仗来，无钱会榨出钱来，好比欧战时的德国，财政也是很困难，但是德国除了供给自己的军费以外，还要接济奥国、土耳其和保加利亚三国的财政。因为战争发生后，非继续打下去不可，日本财政纵然困难，也非打下去不可。 就第二点说：日本陆军，固然是预备对付俄国，海军是预备对付英美的，不愿意以大兵力消耗在中国，但是中国现在既然抵抗，日本就不能以保存实力为念了，即使损耗日本很大的兵力来对付中国，日本这也不能不打的。 第三，关于日本民众会起革命这一点，我们要知道，现在的国家，在内政上有两件最可怕的东西，一是有组织的警察，一是新式的军队，在警察和军队的秩序没有纷乱以前，革命是无法发生的，欲以日本极少数之左派和极少数的自由主义者起革命，事实上恐怕不可能。所以就我看来，日本的财政固然困难，但无论如何困难，他也必打下去；军力方面，他纵然不愿意以新式雄厚的武力消耗在中国，但现在为其面子计，日本一定要打下去：日本民众纵有人想起革命，也不是易事。所以这三点都未免太乐观了，我们不可有太乐观的态度估计日本，要估计日本一定继续打下去才对。 国际局面，在最近的将来，有没有大变化的可能呢？这个问题明白些说，即是有没有第三第四的国家，来帮助中国，参加战事呢？有人说苏俄或者英美，会以实力帮助中国加入战团，这种看法也太乐观了，这件事也是要从不如意的算盘来打算的。要知道第三国帮助中国，即等于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各国现在都知道世界大战是一件最凄惨最残酷的事，无论那一国都极力避免，各位居美多年，当知道美国是最不愿意参战的，美国一般人，一闻到战事，便好像见到一条绳子就以为是毒蛇，害怕得什么似的。上次欧战是一九一四年发生，一直到一九一七年美国才参战，英国与美国真个是同文同种的国家，他们的同文同种，较之中日的同文同种真确不止一百倍，但英国打至筋疲力竭，打了好几年，美国才不得已地参战了，所以要希望美国实力帮助，固不是容易的事。 那么英国呢？有人说英国现在和中国感情很好，但无论感情好不好，英国在地中海要防备意大利，要顾及西班牙的战事，无力来帮助中国。俄国呢？苏俄要顾虑西方的德意，他顾虑西方的德意重要过防备东方的日本，而且现在俄国内部尚有问题，很难实行参战，所以希望国际上哪一国能实力帮助中国，参加战事，未免太乐观了。 日本能打多少时候，国际能否帮助中国，这些问题都可以不管，只要注意我们自己的力量，即是由现在这种统一的民族，和这有组织有训练之新国家，坚持下去，就好了。 那么，也许有人要说：对于第三点，你又未免太乐观了，尤其关于军火的接济，万一各国实行中立，外国的接济完全断绝，将如之何？这个关键，全要看自己能坚持至什么程度，只要自己能坚持，各国自然说话，自然会有行动，不怕没有人不帮助中国，并不是叫胡博士向美国多演演说、哀哀求，就可以迫美国帮助中国加入战团的。 将来日本的海陆空军自会请美国加入战团的。譬如上次美国加入欧战，并不是英法等国去请的，而是由德国的军人、德国的潜艇所请去的。只要我们能坚持长久，日本与外国缓缓起冲突，如击伤英人大使，搜查中立国轮船等等，各国便不得不过问了。 所以算来算去，是自己可以有力量支持下去这一点最要紧，不管日本能打多久，不管国际能否帮助中国，只要中国能持久，将来战争的前途是很可乐观的！ 历史自有韵律与节奏。 一方面，最强的国家都是避战的，因为强大而富裕国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没有人愿意主动去打大仗，这些国家只会愿意去打一些几乎无代价的必胜小仗，但要投入一场大规模牺牲的大战，这些国家“一闻到战事，害怕得什么似的”。 而另外一方面，挑战者总是会主动逼迫所有人提前看到历史终局。 挑战者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明明知道去走挑战之路完全不符合民众的利益，但一定会野心越来越大，把挑战之路走到底，“即使打不下去，也非继续打下去不可”；更致命的，挑战者自己会逼着最强者与自己干一仗，“日本的海陆空军自会请美国加入战团的。譬如上次美国加入欧战，并不是英法等国去请的，而是由德国的军人、德国的潜艇所请去的”。 历史的诡吊就在于，挑战者总是会“自己去请最强者来和自己干一仗”的，德国是这样，日本是这样，挑战者就是会以各种方式去缓缓起冲突，主动去激发起最暴烈的力量，最后在一场灾难性大决战中迎来历史终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