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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上现在漂着几艘从俄罗斯港口出发的油轮,目的地写的是美国东岸,货是真的,油轮离港也是真的。但截至10月底,公开信息里找不到一个确认的买家,也找不到一个正式受理靠泊预约的美国港口。川普10月9日与普京通话后在社交媒体上宣布的“大交易”,在纸面上是50万吨柴油的供应安排;在海上,是一笔没有接货方的库存。 把这件事理解成“普京被川普骗了”,方向就偏了。普京没有中谁的计,他面对的是一个比“计”更麻烦的东西:美国行政分支签出去的字,在美国自己的法律体系里不等于安全通行证。川普控制不了国会手里的传票权和追诉权,而这两项权力恰恰是整条交易链上每一个商业环节最先计算的东西。 先看法律结构。10月9日同一天,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签发了第135号通用许可证,授权与俄罗斯原产柴油的销售、交付、卸货和进口相关的交易,有效期到2027年4月7日。从行政分支的角度看,这是一张有效的许可证,OFAC没有撤回它。但2022年4月生效的《终止进口俄罗斯石油法》把俄能源产品进口禁令写进了联邦法律,众议院413比9、参议院全票通过。 这部法律留了一条解除禁令的路径,门槛极高:总统必须向国会认证俄罗斯已达成撤军协议、停止敌对行动、不对北约成员国构成军事威胁、承认乌克兰人民自由选择政府的权利,提前45天与四个委员会磋商并提交报告,认证提交后还要经过90天国会审查期。截至10月底,这些条件一个都没有发生,程序一步都没有走完。财政部发出的许可证管的是制裁豁免,管不了这部法律设定的进口禁令本身,更管不了议员们在警告信里引用的那些刑事条款。 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资深民主党人沙欣牵头,联合怀登、沃伦、库恩斯以及共和党参议员蒂利斯,把信直接送到了高盛、美国银行、花旗、摩根大通,以及休斯敦、科珀斯克里斯蒂、博蒙特、纽约新泽西港口的负责人桌上。信里写的是:参与这批俄罗斯柴油的进口、融资、卸货、仓储,可能触发刑事追诉,最高一百万美元罚款、二十年监禁。引用的条文是美国法典第十八编第五百四十五条和第十九编第一千五百九十五条甲,属于走私和虚假申报的刑事条款,和财政部的制裁豁免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法律体系。行政分支可以给一笔交易发放许可,但它消除不了国会立法设定的刑罚风险。这是美国权力分立结构里一个长期存在、但很少在能源贸易中同时从两端拉开的裂缝。川普把行政那一端拉开了,国会立刻把立法那一端推了回去。
这套施压方式不需要在海上拦截任何一艘油轮。柴油进入美国市场,必须经过港口预约、银行结算、保险承保、仓储接卸。议员们要求收信机构保存自9月1日以来的合同、航运文件、付款记录和港口预约记录,10月28日前确认是否知晓任何俄罗斯柴油进口安排。这个截止日期恰好叠在油轮到港的时间窗口上。银行面对的不再是一笔正常的贸易融资,是一个国会议员已经公开预告要追查的法律敞口。港口面对的不再是一艘普通货轮,是一个可能招来调查和诉讼的停靠请求。只要每个环节都清楚参与进来自己就会成为被调查对象,商业链条就会自行收缩,用不着任何人下令禁止。
拉斯金10月26日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首席成员的个人名义给美国石油学会和燃料与石化制造商协会写信,说帮助普京在美国兜售俄罗斯柴油是对联邦法律的“明确而危险的违反”,“不管是在本届政府还是下一届政府,都会被依法最大限度追责”。这封信不是司法委员会的正式决议,收件人是行业协会而不是直接发给油企,拉斯金本人是民主党人。但正是“下一届政府会追责”这句话,让合规部门的签字笔放了下来。为一船俄柴油赚的那点服务费,跟国会调查和潜在刑事追诉放在天平两端,没有第二种选法。 再看普京拿到了什么、没拿到什么。俄罗斯副总理诺瓦克确认油轮已经出发,三艘船总共装了大约92.4万桶柴油,预计11月7日到11日之间抵达美国东岸。绿色和平的追踪数据显示,驶向美国的油轮实际数量更多,至少七艘、约28.8万吨柴油,其中三艘被列为逃避制裁的“影子船队”成员,已受到多国制裁。油轮离港,莫斯科能控制。油轮靠岸,莫斯科控制不了。川普拿到的是一个可以在中期选举前宣布的画面,普京拿到的是几艘每多漂一天就多一天成本和不确定性的船。俄方代表德米特里耶夫在莫斯科能源周上说美俄经贸的坚冰已经“实质性破裂”,但付款通道并没有落定。第135号通用许可证附带一条明确的排除:不授权从俄罗斯中央银行、俄罗斯国家财富基金或俄罗斯财政部在美国金融机构账户中进行任何扣款。发许可证的部门在签发之后发现钱打不过去,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行政分支在签发时并没有把整条交易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想清楚。 川普在10月17日又签署行政令,豁免了《2026年格雷厄姆制裁俄罗斯和伊朗法案》中的大部分条款,包括对俄罗斯进口商品最高500%的从价关税和对俄原油天然气前五大进口方输美商品最高100%的从价关税。国会9月18日刚以压倒性支持通过这部法案,川普在生效前把它的大部分实质内容搁置了。两党议员随即反弹,指责这一行政令是在为俄罗斯经济“输血”,并要求国会调查。白宫与国会在对俄制裁上的紧张关系不是从柴油交易才开始的,柴油交易只是把这条裂缝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上。川普想用行政许可证制造交易的政治可能性,国会用立法权和刑事条款制造交易的法律不可行性。两者之间的落差,就是那批柴油找不到买家的原因。
回到“普京中计了”这个判断。它预设了一个统一的美国意志,预设川普签了字的事情就等于美国承诺了的事情。但美国不是这样运作的。财政部可以发许可证,国会可以发传票;白宫可以宣布“大交易”,一个资深参议员牵头的两党小组可以在不到三周内让整条商业链上没有人敢签字。 普京不是被某个人骗了,他是面对了一个连美国总统都控制不了全部变量的制度结构。油轮出海是莫斯科的决定,油轮到港是华盛顿另一栋楼里的决定。这个区别,比“中计”两个字要具体得多,也值得比“中计”两个字更多的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