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的一天，曼谷，负责敲定国际足联高层薪酬、由三人组成的委员会正在召开一场惯例上枯燥乏味的会议，会议临近尾声，一名委员提出一件在他看来十分紧迫的事项。 瑞士会计师布鲁诺·基奥门托提出，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因凡蒂诺为筹备2026世界杯，已从瑞士迁居至迈阿密，而当地的个人所得税税率更高。他主张，国际足联应当承担这笔新增税负，直至2026年。媒体查阅相关文件显示，其余委员几乎没有再展开讨论，便迅速同意了该提议。最终，因凡蒂诺全部的美国税款，都将由国际足联全额支付。 十年前，一场全球性贪腐丑闻险些击垮这个世界足球管理机构，也让因凡蒂诺登上权力宝座。作为回应，国际足联推出大范围透明度改革，其中一条章程要求：最高领导层的薪酬必须对外公开。 但媒体查阅的文件、以及两名获授权有限、不愿具名的知情人士透露，这项在曼谷会议上获批的税务福利，从未在公示材料中对外披露。待到因凡蒂诺在美国的任职周期结束，国际足联累计为他缴纳的税款将达到约400万美元。根据国际足联年报，因凡蒂诺年薪约600万美元。 国际足联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我们遵守了国际足联全部内部规章流程，以及所有适用法律。国际足联确保完成全部申报与税务合规要求。”该机构拒绝进一步披露和因凡蒂诺之间这项税务安排的细节，但补充称，所有向高管发放的款项都经过独立审计。 近些年，因凡蒂诺执掌这家全球第一大体育机构的方式争议不断：他主动和特朗普总统接触、以国际足联名义开展商业洽谈、积极推动世界杯落户沙特阿拉伯。 今年7月，有消息曝出，他曾私下谈判，计划向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的弟弟所控制的公司出售部分世界杯转播权益，此事让他遭遇就任以来最大危机。全球舆论哗然，多国政府与足坛高官纷纷质疑，他是否适合继续领导这家拥有122年历史的机构。明年3月，他将参选连任国际足联主席。 文件显示，这项美国税务安排，只是一系列同类事件中的一例：多名手握福利审批权的相关人士，在自身享受特权的同时，帮助因凡蒂诺从国际足联获取个人好处，其中包括近期世界杯期间长达数周的差旅，全程包含交通、豪华住宿、球场核心贵宾区域准入资格。 最先提出这项税务方案的基奥门托，曾任安永瑞士分部负责人，与因凡蒂诺相交多年。文件显示，他听取了外部专家的意见，其中就包括因凡蒂诺的私人律师大卫·佐林格。国际足联内部行政人员曾担忧，聘请佐林格存在利益冲突，但该机构依旧在多件会影响其当事人（因凡蒂诺）的事项上向他征询意见。 被问及为何与因凡蒂诺存在关联的人士参与其个人税务事项的咨询，国际足联未予置评。基奥门托多次收到采访请求，均未回应；佐林格以律师-客户保密特权为由，同样拒绝置评。 在曼谷的那场会议上，基奥门托提出：国际足联总部位于苏黎世，此前已经承诺，为十多名因筹备2026世界杯需要迁居美国的员工承担新增税负，主席理应享受同等待遇。即便如此，国际足联部分高层仍存质疑：一方面是“因凡蒂诺无需承担任何美国税款”这套核算方案，另一方面，该决定向外传递的信号，凸显了机构最高层享有的特殊优待。 文件显示，普通国际足联员工的税务咨询，由另一组独立专家团队负责，并不包含因凡蒂诺的律师佐林格。 基奥门托同时身兼国际足联治理、合规与审计负责人，对因凡蒂诺的主席任期拥有巨大影响力；薪酬委员会主席这一重身份，进一步放大了他的话语权，但凡涉及主席的敏感事项，都要征询他的意见。 世界杯开赛前，今年就出现过一件。因凡蒂诺单方面决定，弃用国际足联配备的司机，转而签约GRIZ全球解决方案安保公司。这家公司由一名美国特种部队退伍老兵创办，主打为全球顶级要人提供“顶级安保服务”。文件显示，因凡蒂诺还要求，在6、7月赛事举办期间，为他妻子提供同等规格的安保服务。这份追加协议送到基奥门托审批后，他数小时内便予以批准。 国际足联在这家安保公司的花费高达数十万美元。文件显示，内部至少一名官员质疑，为因凡蒂诺的妻子提供这类安保服务并无必要。该公司安保人员单日服务费为1300美元，车辆、司机等其他开销另计。 世界杯期间，酷爱足球的基奥门托几乎出现在所有赛场。知情人士透露，他拿到了等同于贵宾通行证的权限，该特权是其他数十名同类型委员会成员都没有的。他身着国际足联最高级别官员专属正装，胸袋绣有金色机构徽记，可以随意前往任何想看的比赛。佐林格、因凡蒂诺家人，也和基奥门托一样，搭乘国际足联专属包机辗转各个赛场。 国际足联在声明中称：“国际足联的治理框架与内部流程，严格适用于外部服务商的选聘、酬劳、合作，以及嘉宾接待管理。” 这件金色徽记西装，并非国际足联给基奥门托的唯一特殊优待。 该岗位原定年薪25万美元，国际足联随后将薪酬币种改为25万瑞士法郎，受汇率影响，他的年收入直接增加约5万美元；其余所有委员会主席的薪酬，依旧以美元计价发放。 国际足联还把其他敏感工作交给了因凡蒂诺的熟人。2024年，机构修订章程，邀请佐林格，以及和因凡蒂诺在弗里堡大学同期攻读法律、并非国际足联雇员的律师詹尼·里泽洛参与起草。修订后的章程，正式扩大了因凡蒂诺的主席权力，而这些权力，原本在他早年推动的改革中受到约束。 之后，国际足联又委托里泽洛起草高管薪酬福利政策。文件显示，这份政策直接关系到因凡蒂诺本人，但里泽洛在修订过程中，还直接征求因凡蒂诺的意见。 这份政策在世界杯前夕获批，放宽了礼品收送限制、贵宾邀约规则，赋予高管更大权限使用私人飞机——因凡蒂诺频繁使用私人飞机，国际足联和卡塔尔国家航空签有相关协议。政策还首次新增条款：由国际足联向多名在因凡蒂诺任内设立的顾问委员会负责人发放固定津贴，金额可达数千美元。两名熟悉讨论内情的人士表示，这个时间点让内部行政人员感到警惕，担心这笔津贴会给外界留下“拉拢即将参与换届投票的委员”的观感。 新规同时扩大了因凡蒂诺的住房福利：主席可以申请，由国际足联承担他在任何设有国际足联办事处地点的住宿开支；在因凡蒂诺任内，国际足联海外网点持续扩张，巴拿马、巴巴多斯、印尼、摩洛哥都设立了办公室。 在此之前，国际足联每年已经大约花费60万美元，为他在迈阿密租赁住房，此外还承担瑞士、巴黎的公寓租金。2023年迁居迈阿密后，因凡蒂诺在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名下一套价值2700万美元的滨水豪宅居住了两年多。施密特的发言人马修·希尔茨克证实，因凡蒂诺在此居住约三年，并且按市场价支付租金。搬出之后，他住进一套公寓：这套公寓由一家特拉华州企业在去年秋天、从歌手马克·安东尼手中以860万美元购入，该企业实际控制人目前不明。 里泽洛以客户保密为由拒绝采访。他同样拿到国际足联给到的世界杯贵宾观赛资格，还在今年3月，和因凡蒂诺核心圈子成员（佐林格、佐林格妻子、他们那条蓝眼睛边境牧羊犬）一同出席了在苏黎世一家餐厅举办的私人晚宴，纪念因凡蒂诺就任主席十周年。 |
